我想我不应该再写下去了

  擅用文字的人都体会过那种写一篇完全不认同也不相信其中内容及观点的文章,却下笔如神文思泉涌,写完虽知是应付差事却忍不住读了一遍又一遍自我陶醉。恨不能把自己都感动了,说服了。高考作文、被指派的论文、公文皆属此类。

  但是很可怕,很少有人真正意识到这是在滥用自己的能力,这是一种恶习。

  越是善于共情,善于理解别人,也擅用文字,就越容易在吵架情绪失控的时候戳到别人的痛处,往往一击即中,毫不留情。对方已经受伤翻脸,都还沉浸在自己吵架吵赢了的喜悦中,等意识到可能已经无法挽回了,再用长篇大论去道歉辩驳都显得无比虚伪,也真的无比虚伪,那只不过是对文字能力的又一次卖弄罢了。

  不仅如此,经常写那些自己并不相信却很善于阐述的东西难道不是一次又一次对主体性的放弃吗?写下那些文字的过程就是合理化那些内容的过程,必须一遍一遍推敲使其看起来能服人,其间所用的逻辑可都是自己的逻辑,所用的道理和价值首先引用自己相信的,时间长了,信与不信的边界就没那么分明了。

  这无疑是一种放纵,文字是思想的躯壳,如果惯于将躯壳借给别的思想使用,那么终会不知不觉陷入削足适履的境地。

  你说“平等”

  我稍加思索能给出十个关于平等的,不同视角的论述,每一条都足够写出一篇小论文。但是其间我所相信的又是哪一条呢?似乎都说得通,又好像都不算完善。

  其实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个词,它是被人生生造出来的,要人去写去阐释去辩论分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个基于平等不同理解的意识形态。定义、阐释、再定义、再阐释……直到所有人将其本身奉为真理,只在基于理念平等的下级意识形态里争论不休。如此这般一通操作,平等作为现代人的一个基础信念,就算是立住了,但它也被掏空了。

  理念上的平等遮蔽了实质的不平等。扎克伯格十分乐意承认自己和乞丐人人平等。秦始皇却坚称自己要比手下任何一个官吏更高贵,但是这两对谁更接近平等?扎克伯格和秦始皇谁实质上拥有更大的特权?更能左右世界走向?

  写到这里我有些兴奋,因此觉得有些危险,今天已经因为说了过于咄咄逼人的话不自知而吃了苦头。我想我不应该再写下去了。

  文字或者语言能力在多大程度上不同于诡辩术?我不知道。

  但是在这样一个个体“自我”的意涵愈发复杂的时代,如果直接的言说和书写都不能代表其人本身,那么人的所谓“自我”又何在呢?

  作者:野菲